不得不承认法国：在说大词方面，共和国堪称世界冠军。Liberté, Égalité, Fraternité骄傲地刻在公共建筑上，在任何合适的场合被引用，早已成为国家品牌的核心。但刚一关上某个人身后的监狱门，这句格言似乎获得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补充：人的尊严？只有在你在外面的时候才算数。
格勒诺布尔-凡塞（Grenoble-Varces）监狱的一名囚犯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：”我们配得上像狗一样被对待吗？” 按理说，每个法治国家都应当本能地给出一个明确的否定答案。相反，人们更愿意讨论囚犯是否“配得”上这种或那种待遇。好像人的尊严是一种因良好行为而获得的奖金，而不是一项基本权利。
当然：罪犯犯了罪。因此他们在坐牢。法院正是为此存在。刑罚的内容正是剥夺自由——不是酷刑，不是持续的精神折磨，不是被弃置不管，更绝不应是去人性化。谁若认为法官的判决自动包含了对不尊严监禁条件的许可，那就没有理解法治的意义。
不过也许这正是最省事的路子。毕竟囚犯被关在高墙后面。看不见他们，也听不见他们。人们不必去关注他们。他们被社会当作旧垃圾处理掉。既然他们是罪犯，任何愤慨都可以被轻易压下。
“活该。”
两个字，可以替代任何思考。
牢房人满为患？活该。
混凝土盒子里四十度？活该。
精神压力？活该。
医疗保障不足？活该。
令人着迷的是，当道德面对他人时竟然能变得如此高效。
不过我们本该问一个简单的反问：监狱到底是为了什么？是为了组织复仇，还是为了执行正义？国家是要证明自己比被判刑的人更高尚，还是要向那个人展示人能堕落到多深？
具有讽刺意味的是，同一社会随后又大声要求再社会化。希望前囚犯出狱后成为守法公民。越友善越好。越融入越好。越感激越好。
这是一个有趣的策略。
人们把人关在多年被控制机构常常批评的条件下。把他们塞进过度拥挤的牢房，缺乏有效的工作和活动机会，承受持续的精神压力与永久紧张的氛围——然后又惊讶地发现，并非每个人都像被洗净一样回归成为模范公民。
这有点像把某人关在黑暗的地下室好几个月，随后又抱怨他不再喜欢阳光。
当然，狱方人员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许多地方的司法拘押官员已经到了极限，社会工作者短缺，医生亦然。批评现状并不等于攻击那些每天在艰难条件下尽职尽责的人。恰恰相反：他们也是一个长期与超员、人员短缺和政治不作为共存的体系的受害者。
说实话：这些状况并不令人惊讶。它们多年来一直有记录。报告被撰写，建议被提出，警告被发出。随后这些文件似乎被塞进一个标有 “以后再说” 的档案柜里。
也许只是缺少政治上的光鲜亮丽。新监狱不能赢得选票。为罪犯提供更好的精神科护理不会引发欢呼。为囚犯争取人权卖不出好票，因为这保证不了掌声。
民粹主义口号倒是能。
然而，正是对最弱势者的对待最能显露一个国家的真正品格。不是那些一切都顺利运行的地方，而是没人看的角落。法治国家的强大并不在于它如何善待体面的市民——几乎所有国家都能做到。它的强大体现在那些犯错、被判刑的人仍然不应失去他们的尊严这点上。
这正是法治与单纯复仇的区别所在。
格勒诺布尔-凡塞那名囚犯的问题因此不仅是对监狱长或各部委的发问。它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拷问。
“我们配得上像狗一样被对待吗？”
对这个问题耸耸肩的人，应当接受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反问：如果我们开始根据好恶来分配人的尊严——要多久之后，某人会决定其他群体也不配拥有它？
人的权利只有在对我们最不喜欢的人也适用时才有意义。
除此之外一切都不是正义。
那只是被外衣包装起来的便利——披着道德的光鲜外衣。
一则评论，作者 Andreas M. Brucker